• 2009-01-10

    Kiki Smith——身体与精神的彻底解体(译文) - [ZT]

    作者:Siri Hustvedt

    译者:estella

    译自英国《Modern Painter》杂志2006年10月号


    我过去曾在纽约城看过Kiki Smith的展览。那黑墨色的女性雕塑,看上去像是在地板上站不稳一样,闪烁的红色玻璃珠串从她两腿间掉出。这明显触及到了女性生理问题,使我颇为吃惊。于是我便自问,我作为一个都市中的挑剔艺术鉴赏者,心中对于这个是否还保留着不可避免的敏感。不过,我后来才翻然省悟,自己对这雕塑的印象是如此深刻,因而引起了兴趣:这些雕塑以一种难以预料的强大力量,留存在我的记忆中。

    当我在明尼阿波利斯市的沃克艺术中心看完Kiki Smith的回顾展后,那段记忆仍然持续地影响着我。许多作品与那个流血的女性雕塑一样,它们对我们的情感有强烈的冲击。这些作品让我感到不快、悲伤、担忧、平静、惋惜、敏感或者产生同情感,我居然好几次禁不住发出了笑声。这种多样的感觉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我认为艺术家都有个统一的风格:冷静或充满智慧,悲剧式或喜剧式。然而,Kiki Smith的艺术在一个主题下却伴随着惊人的情感差异,她的许多作品通过她自己对于身体和它们的界限的观察而被提炼出来。

    你只需想想人类宗族艺术中的多种形式,如蜡制品、偶像、死亡面具、人型、牺牲、符号、希腊雕塑和娃娃等,就我们能明白对身体的感知并不是静态的,而是一出转化成时间与文化范围中关于感知的戏剧作品。我观看她的作品时间越长,我便越能确信她的作品是一种边界模糊的艺术,一种破坏我们身体与我们周围世界中的分界、类别、间隙和定义的艺术。她通过人类或者动物身体的主体和各个部位,以二维或三维的方式进行创作,随意利用不同素材:纺织物、纸质、蜂蜡、青铜、头发、瓷质、乳胶、玻璃、树脂、颜料和汞合金——观者的视觉因为触觉而受到了影响。

    她的不少作品涉及到了解剖学和与解剖相关的事务。身体器官有时被塑造成分离的单元:无题的塑料和颜料手(1980),《牙齿》(1983),《玻璃胃》(1985)。《拥有是规则的十分之一》(1985)让我想起在医生办公室的解剖图,但Smith的是对于教育学的反抗。它模糊了九个不可辨认的形式和暗示,并非在体内而是体外的形体:石头、树叶和植物。符合规则的标题迫使观者绞尽脑汁地去思考:拥有肉体的意义,关于病变或死亡引起的人体器官、部位分离的灰暗漫画。作品《耳中之舌》(1983-93),将两个器官结合在一起,着色既枪眼又有幽默感,让我联想起怪异的性爱。Smith的所有作品中涉及到了人与动物:如《内耳》(1992),《尾骨》(1993),漂亮的水晶乳房《小山》(1993-96),铝铸的抽象作品《皮肤》(1992),《露虹》(1999)喷雾般的玻璃珠集合在一起犹如精子,铜质的《细胞——月亮》(1996),明显是将两个名词连在一起,作为相关的隐喻。

    不过,说到能让我驻足捧腹,继而又开始沉思肉体分裂主题的,还是她的无题作品(1987-90),它由排成一条线的十个镀银水瓶组成,上面工整地标着:精液、呕吐物、油、泪液。每个都装着一种人体的分泌物:说简单点,就是我们身上流出来的东西。所有这些物质经由我们身体的各个孔洞流出。严格地说它们是我们身体的真正边限。我们的生殖器、嘴、眼睛、乳头、肛门、尿道和皮肤都是孔洞。肉体诞生与衰亡的地方,什么不伤大雅,什么令人不快,都是我们不同文化塑造的观念。在Smith的选单中,所有大概除了泪水以外的体液,都是依照我们文化和其他文化中的禁忌极限而做的。关于玷污不同意义的观念,正像Mary Douglas在她1966年的名作《纯洁与危险》(Purity and Danger)中指出的那样:“在某些(文化)看来,排泄物是危险的,而对于另一种文化来说,却仅仅是个玩笑。印度人认为,把食物与唾液一起做菜有不雅的倾向,但澳大利亚土著从嘴里拿出瓜籽,收集起来以便以后烤着吃。”构成威胁的并不是真正的弊病而是(文化给出的)指令——那是一座由无数意义构成的象征性大厦,它决定了我们的判断,什么是属于“我们的”,什么不是,我们抛弃了哪些不是“我们的”东西。为何当尿液或是别的分泌物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起,它们就不再属于我了呢?为何如此?

    当然,所有的液体除非被装进容器,否则是没有形状的。它们渗进地面或蒸发成为大气的一部分。Smith通过在银瓶中隔离纯粹的体液,且在每一个瓶子都标上内容物的名称,为我们提供了她对语言与身份方面的主要看法。文字终究只是产生语言性的名单,导致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分离。在任何构架中的开放与流动,都是对构造所有生命体和事物、区分人与物的方式的明确界限的威胁。被破坏的和波动性的界线,毁灭了形式的明晰。诚然,所谓幽默着实难以言说,但至少部分起因是由于优美,我还是发出了笑声,用精巧字体写的一排闪亮的瓶子来装脓液和便液,确实滑稽。这不仅是由于我常以发笑来驱走心中的反感和不安,另一原因,是整件作品暴露了我们对于藏在它表面之下的象征性内容,报有的极大好奇心和不明确的焦虑感。

    对象征物的区别和分类,解决了一些生来不能解决和命名的问题。在一个已经存在的体系中,Smith用尖锐的态度对待了波动的边界问题。举个例子,究竟什么组成了整体?什么组成了部分?就以她的作品《尿-生殖体系》(1986)中的男性和女性为例。在解剖学上它们被定义为排泄系统,但在人体内它们仅是整个身体机能的一部分。不像考古发现,那是有关于失落文明遗迹和信仰的系统,但她的青铜作品丝毫呈现不出这类意义,你如何做出判断?中空的青铜作品《子宫》(1986),组合了考古发掘出来的导管和器皿,同时集及了包括小型棺材和大量出土墓穴容器。Smith作品的功能如同联想的机器,使你能够联想起别的东西,一个接着一个,徘徊在内部、肉体和外部、社会之间。这件作品的效果,是引起观众的疑惑。我也乐意怀疑我所看见的,因为隔阂不可避免地产生多种意义和不确定性,它们不会固定在单一的联合整体中。而这也是为何我一直在保持观看的原因。

    Smith饱受非议的作品《童话》(1992),在惠特妮美术馆的1999年美国艺术展“美国的世纪:艺术与文化1950-2000”中展出。这估计是她最臭名昭著的作品,毫不客气地对限制领域进行了探究。从此她便开始对我们的视觉和理解进行强烈的转换和修改。《童话》是一个蜡制的四肢着地的女性雕塑,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排泄物。她的臀部和大腿上端也涂上排泄物。这件作品使大都会美术馆的总监Philippe de Montebello极为恼怒,他在《纽约时报》上把它说成“除了恶心,没有一点技巧和艺术价值。”经过了那个反叛艺术的世纪——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杜尚的现成品,沃霍尔对重商主义的接纳——主流艺术机构的代表意识到响应自我防卫的号召(一般而言总是美术馆),来抵制无耻小人。

    然而在我看来,《童话》的本意并不是要震慑观众。它们如同Smith另一些作品中所描绘的排泄物一样,有着文化上和心理学上的意义。《童话》作为另一类型的那些具有保存性的瓶子的反面,造就了身体与身体产品的绵延,将两者合成一个形式——即一条机能化为视觉“中断联系”与我们哺乳动物祖先之间的线索。艺术家在她许多作品中孜孜以求的人与动物的联系,当然也是真实存在的。进化过程最初的人类大脑,有时也被认为是“爬行动物的大脑。”同时,《童话》中的污物违背了我们认为代表文明的清洁,它也唤起了我们在婴孩时期需要别人擦洗的联想。从表面上看,“拖着屎爬行”是精神病衰退个案的某些症状,这件作品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性——既令人感到深深的不安,从远处看似乎又有点滑稽。双关语“尾巴/童话”(tail/tale同音),在艺术家许多装置中的形式关联享有口头上的等同。“尾巴”的长度暗示了时间与空间上的拓展。语法允许“我”往返在时间里的想象性运动,在其他物种中不存在如此复杂的语言性形式,却是特别针对人类的。我们是这个星球上唯一能讲故事的群类。

    Smith所着迷的故事是我们共有的——有组织地对信仰与民间童话的叙述。多媒体作品《女孩》(1999)来源于《小红帽》。在这个童话故事中,一个孩子被装扮成她慈祥祖母的狼吞掉了,然后从狼的肚子里被猎人的斧子拯救。这个故事概括了全球性的怀孕、诞生和最终的分离的叙述——当孩子与母亲之间的脐带被切断的时候。Smith的女主角是半狼。她站着身披红色斗篷,用无辜且警惕的表情仰望着(成人)观众,她的脸上冒出吃掉她的狼的毛发。在幻想世界中,两个人物结合成为了一个,但此处为人熟知的故事中的母性孕育与生产,成为了另一个叙述发生了什么事的个体。《狂喜的女孩》(一个从剖开的狼肚子里跨出来的女人,2001),和《诞生》(2002)中被鹿生出的女人,都延续了生命之一主题。Smith作品中包含的童话的离奇和魔力都经过了她的重新诠释,因为它能够表达孩子们为什么想要一遍遍聆听的原因。我们都曾经在女性的体内,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又被生出并与她分开。脐带的联系,既是公开的也是下意识的,这一题材被反反复复地表现。例如《圣女玛丽亚》(1992),《傀儡》(2000),《摆脱一只鸟》(1992),《黑旗》(1992);像子宫一样的《启示》(1994),创作于纸上,以及写在一个狭长的卷轴上的文字;《鸟与蛋》(1996)包含了绳子、线、彩色纸带,还有在主体下摇晃的线,并起着联结作用。捆绑、打结和系紧,这些动作表达了拼凑被打破或分开的碎片的含义。这也是一件具有叙述性质的作品,将部件焊接在一起,它对我们的记忆和构造一个自我具有重要的意义。

    观看Smith的作品,你就好像正站在内部与外部、整体与部分、清醒与睡梦、人类与动物间的临界线上,无法分出“我”和“非我”。那同时是属于不定关联和变换之间,视觉与语言之间的领域。虽然这些联系并不总是有意识的,但它在一定时间内对观者的思维跳跃起到了作用,从分秒到宇宙,以及对神圣的抵制。我想这些想象性的转换,源于我审视Smith作品时感受到的力量,以及那么多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作品。就像我在许多年前看过的那流血的女性雕塑一样,它们拒绝离我而去,或许是因为情感在巩固记忆中起着相当关键的作用。漠不关心的态度是最容易导致观众对你的遗忘,最终,最关键的艺术品正是能被我们记住的那些,而被我们记住的也正是我们能够感知的那些。

    历史上的今天:

    Kiki Smith 2009-01-10

    收藏到:Del.icio.us